回首蔡英文

May 18, 2024

蔡英文帶著台派走過了十六年。我曾經覺得,我最深層的信仰中,時間是不可逆的,但其實,時間就是一種材料。自己的生活方式自己決定,不可逆的是一步一步耕耘中改變的人。對我來說,這樣的體會或許和蔡英文是分不開的。

回頭看了李登輝 2000 年前後的軌跡,沒有蔡英文的民進黨,我實在很難想像。我對蔡英文之前的民進黨,在大學幾年細讀歷史前,本來就沒有什麼特別的記憶。最早的政治記憶中,民進黨大敗黯然下台後,陳雲林來台,那年我九歲,本土陣營的領導人就已經是蔡英文。李登輝、陳水扁時代走的草根路線,不再是本土政治語言的核心。蔡英文 2012 的競選廣告中,畫面中的年輕人走上自家的頂樓,瞭望著天空,思索家邦,讓海與天之間的家和土地成為凝聚民主力量的起點,沒有二二八牽手護台灣那樣與土地強烈連結的感性,取而代之的是輕輕維繫著水泥都市中的精神生活的力量。我當時認為這樣的蔡英文、後來的太陽花,代表的是普世價值在台灣這座島嶼的實踐,是威權的退去和自由與民主價值的體現,實踐本土以對抗威權始之,自由成為克里奧的風,在台灣落地生根。

十二年前小英大刀闊斧下改頭換面的民進黨,擁抱都會選民、中產階級、年輕人,訴求的是為了自己和價值挺身而出,和社會改革的力量分進合擊。執政後的蔡英文,訴求的則是國民的光榮感,守住民主而自由的生活方式。這次交棒給賴清德,時代氣氛未解的矛盾一次湧現。柯文哲和民眾黨,以空洞、粗暴、去脈絡化的民粹,召喚新世代的認同,支持沒內容的政客和財團,為賣台集團背書。民眾黨這個政治勢力的興起,喚起了歷史斷點間的時代裂痕和錯愕,也坐實了當代台灣的單一性。

我想,這其中的原因是,「台灣」這個歷史物件的克里奧化有著複雜脈絡,沒辦法輕易轉譯,也不應強求。李登輝曾很自豪的說,在他主政之下,台灣在短短十年間走完了歐美國家幾百年才走到的路。有些人認為,正因如此台灣的民主才會不夠深化,需要更多的時間。我倒並不這樣覺得。我的世代對台灣戰後史的當代性已經有了距離感,甚至歷史感:那是一種本質上的不熟悉。兩蔣時代、八〇年代的社會運動、李登輝時代的民主改革,距離我的政治啟蒙都已經是二、三十多年前。其中,省籍情結和階級流動產生的社會矛盾對我這個在世界首都台北和英文書堆中成長,在台灣從來沒投過票的孩子尤其難以理解。我生長的家庭有著鄉土劇一般的過往,對本土改革有著強烈的情感;黨國和全球化造成的文化知識斷層和倫常失序的百態,是生活中隨時瀰漫的緊張。這樣的緊張卻讓人難以言說,人人都各自陷入名詞與名詞的夾縫間。

或許如笛卡爾所說,正因為人們只能看到半邊天,從頭為自己建立起一套知識體系,我們需要無比的勇氣,願意相信宇宙為人而凝聚。我曾經覺得這個的意思就是,人要先從自己的家國,自己的土地認識世界。但是這幾個月我意識到,定義一塊土地的不是衛星雲圖,錯綜複雜的一片天空是人看出來的。或許尋覓一片天空,也是一種極簡的恩典。

人們呼吸的空氣是傳說和辯證的根本黏著劑,這之間的流動就是身體與靈魂的界線。本土化的本質是一種生活的深化,對生活厚度的體認,存在的覺悟。本土,是人與人之間乘載的文化記憶。也是一種堅持,做有內容,層層編織的文化網路交織出的台灣人。一個深層的本土化,以和土地環環交錯的生命故事凝聚空氣的厚度。

這個世代的所謂「本土化」,就是人以生活為本的幸福。當代的台灣是一種沒有起點,也沒有終點的命題。台灣的意義,或許就是此刻在浩瀚宇宙中,有覺悟的活著共同命題的島嶼人民。